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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興良:司法的至高境界丨《你辦的不是案子,而是別人的人生》

文章來源:陈兴良老师为《你办的不是案子,而是别人的人生》(刘哲 著)一书所做的序言。

  

  劉哲是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的檢察官,工作之余喜歡舞文弄墨,寫點短文,積少成多,輯之爲書。本書說是隨筆集,不如說是隨想錄。

  本書的書名《你辦的不是案子,而是別人的人生》正是來自作者的一篇文章,該文曾經在微信中流傳。我在微信朋友圈見過這篇文章,但並沒有打開。之所以不打開看內容,是因爲只要看看這篇文章的題目,就意味深長,大體上知道文章所要表達的意思了。

  案子是自己的,而人生是別人的,案子和人生就這麽神奇地聯系在了一起。對于以辦案爲業的司法人員——包括檢察官來說,由于每天都要與案子以及當事人打交道,尤其是關涉形形色色犯罪的刑事案件,已經習慣于面對社會黑暗面,因而見怪不怪了。

  然而,除了“多進宮”的慣犯、累犯,大多數案件當事人都是第一次面對司法程序,而司法程序是由司法人員推進並主導的。如果不考慮案件處理結果關系當事人的生殺予奪,關系當事人親屬的生離死別,那麽,司法人員對于案件可能是冷漠的,公事公辦的。如果司法人員在依法辦案的同時,還能想到案子關系他人的人生,這對于一個具有長期辦案經曆的司法工作者來說,是極爲難得的。

  這次寫序,我認真讀了這篇文章,內容大體上沒有超過我的預想,但還是從文章中讀到、觸摸到了作者的內心。

  在這篇文章中,作者提及感情和理性、人性和信仰這麽一些大詞,而作爲這些大詞鋪墊的卻是一些辦案的細枝末節。

  作爲一名司法人員,當然要有理性,司法的本質就是理性,即司法理性。報複是被害人的一種情感要求,而刑罰則應當是國家的一種正義化身。被害人總是希望惡有惡報,甚至對竊盜者斬手、殺人者斬首也會被認爲是完全應該的。然而,司法要求在被害與加害之間取得某種平衡,這就是公正的應有之義。因此,如何在感情與理智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是十分困難的。

  法國著名哲學家利科在北京大學曾經做過一個題爲《公正與報複》的講座,在這個講座中,利科表達了一個深刻的觀點:訴訟就是將人們從情感導向理性的重要途徑。

  利科指出:

“在訴訟這個語言儀式終結時,公正之言能夠得以發布、應該被說出來。一種語言的複雜遊戲就在這個儀式框架中展開,並受制于保障訴訟得到公平的程序規則。這種遊戲從根本上講是系于原告與反方代表們的論據交流。爲了現場調查,我們能夠說,訴訟的原始功能是把沖突從暴力的水平移到語言和話語的水平。訴訟借助在可能論據基礎上運用的一個分支,更准確地說,是一種超驗的實際運用的分支,即整個過程立足于特定情況下對運用標准的有效性進行推斷。”[1]

  利科這段話比較晦澀,其實,他的意思是說,公正存在于訴訟之中,而訴訟將暴力轉換爲語言的對抗,從而實現從情感向理性的轉化。從這個意義上說,以訴訟爲主要內容的司法當然具有理性品格。然而,司法又滲透著情感,它不能也無力完全化解情感,只不過在一定程度上稀釋情感而已。

  法國另一位著名哲學家德裏達曾經在北大做過一次關于死刑的講演。

  在中國人的集體意識中,殺人者死幾乎成爲一條定律,對殺人者的極度痛恨情感轉化爲刑法規則。這是一個將情感凝聚爲法律的極佳例證。然而,死刑的受刑者面對的是觀演的受衆。

  對此,德裏達指出:

“我要以哀婉的方式將諸位引向或者說和我一起留在監獄及世界上所有拘留所的這個黎明時分、這個清晨,這個時候被判死刑者要麽等著人們帶來赦免的消息,要麽被帶向無數合法死刑機器的一種,這些機器都是在作爲技術、治安技術、戰爭技術、軍事技術及用以管理死刑的醫學、外科、麻醉技術史的人性曆史長河中由人類天才地發明出來的。這時幾乎總有一個神父在場。(這些機器都)帶著某種諸位所知的殘酷、一種總是同一的殘酷,不管怎麽樣,諸位知道殘酷可以從最野蠻的屠殺到最變態的刑罰,從最血腥或最殘忍的肉刑到最易被否認的、最變相的、最隱蔽的、最完美地機械化了的酷刑,其隱蔽性或者(對殘酷的)否認,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是別的,而是戲劇化、觀演式、甚至是觀淫癖機器裝備上的一個部件。”[2]

  在此,德裏達站在一名死刑廢除論者的立場上,表達了對死刑的種種厭惡情感。這種以情感對抗已經結晶化爲規則的殺人者死的理性。中國有一句成語,這就是天人交戰,也許司法領域就是情感與理智交戰最甚的場所。

  在《你辦的不是案子,而是別人的人生》這篇文章中,作者提出了“帶著情感去辦案”的命題,認爲這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這裏的“人”,當然應當既指被告人又指被害人。這是很難的,或者說是辦案的最高境界也不爲過。其實,司法人員在“帶著感情去辦案”的同時,還要“帶著理智去辦案”。也許,平時我們的司法人員都已經習慣于“帶著理智去辦案”,因而作者提出“帶著感情去辦案”才顯得有新意。可以說,站在不同的訴訟立場,感情和理智的去向是不同的。

  其中,作爲控方的公訴人,更多的感情是傾向于被害人的,然而不能由此而漠視被告人。站在辯方立場的律師,更多的感情是傾向于被告人的,然而也同樣不能無視被害人。

  至于法官,作爲居中的司法裁判者,立場的中立性決定了要平等地面對被告人和被害人。我曾經接觸過一些律師,他們是被告人的代理人,與其委托人具有共同利害關系,並且依法維護被告人的合法權益,這是正確的。

  當然,我也看到個別律師對委托人的情感過于投入,幾乎是將他人當作人格完美無瑕的好人,在一定程度上使履行辯護職能受到情感的支配,這當然是不可取的。

  即使是在定罪和量刑兩個環節,在定罪階段應該舍棄大量生活細節,致力于案件事實與刑法規定的構成要件的耦合,因而其定罪的抽象性決定了應當以理智爲主。但在量刑階段就應當將犯罪行爲還原到一定的生活場景中去,充分觀照各種具體因素對量刑的影響,因而要投放一定的情感。

  《你辦的不是案子,而是別人的人生》只是本書的一篇文章,以它作爲書名,足以表明作者對該文的重視程度,可以說是本書的主打文章。

  除了本文之外,書中還有大量給人以啓迪的文章。

  全書分爲司法觀、相對論、啓示錄三章。可以說,每一章都有絕妙好文。本書篇幅不大,書中的文章亦不長,閱讀起來十分方便。劉哲作爲一名檢察官,在辦案的同時,有所思,有所想,並將所思所想轉化爲文字,成爲公共資源,這是令人敬佩的。

  本書即將出版,受作者之邀爲本書作序,並向讀者推薦本書。

  是爲序。

  

  謹識于北京海澱錦秋知春寓所

  2019年4月27日

  


  附注

  [1]杜小真編:《利科北大講演錄》,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5頁。

  [2]杜小真、張甯主編:《德裏達中國講演錄》,中央編譯出版社2003年版,第164頁。